忽然得知肖刚病逝的噩耗, 尽管早已知道他的病, 仍给了我很大的打击。
是的, 我应该把自己对肖刚的了解, 告诉大家。但要说的很多, 我想慢慢地, 一个话题一个话题地说。
一个人一生中若是做了一件别人做不到的事, 这辈子就没白活。但是像肖刚那样做了如此多的别人做不到的事, 就只能说是传奇了。我在一点一点地整理自己记忆中的肖刚的传奇故事。
这一篇专讲肖刚的记忆力传奇。
经常看到关于古今中外超强记忆力的传说 (没有考证的只能称为传说), 例如读书过目不忘, 能背下π的一万位小数, 能叫出很多人的姓名, 等等。 每个例子中的主人公 (如果是真的话) 都是吾等凡人望尘莫及的, 但和肖刚比起来却都只是等闲之辈。
先说语言能力。肖刚上初中时学的是俄语, 后来到农村插队了, 某一天忽然想学英语, 好在家里有教科书、语法书和字典, 就无师自通地学起来。过了半个月, 他就到外文书店去翻书了。 那时我还不认识他, 没法说他掌握英语到什么程度, 但我后来看到他对英语单词的记忆力。
我是 1977 年 11 月到中国科技大学做研究生的, 那时我只有一个同学, 就是肖刚。我俩住在一个宿舍里, 所以直接可以看到他在记忆方面的能力, 否则我也很难相信 (我们的导师曾肯成听我说了都难以相信)。当时普遍使用郑易里编的英语小词典, 内收约 26500 个单词, 有一次肖刚挨个默写这些单词 (默写的练习本后来在我手里), 共默写了 24600 个单词。而且我发现, 他绝不是死记硬背, 凡是需要用到的词都可以立即给出。
而我的英语, 当时是曾老师担心的一个问题。我自插队后几乎 10 年没接触英语, 考研究生时没有考英语。入学后上的英语课, 我觉得很无趣, 肖刚也觉得这样的英语课对我不合适, 因为我需要在短时间能达到英语的基本要求 (阅读专业文献, 日常会话等)。他说还是我来教你吧, 我当然非常乐意。于是肖刚就开始对我严格训练。首先, 肖刚肯定我的语法还行, 给了我很大的鼓励。但我实在是个很不合格的学生, 例如肖刚要我背单词, 说一天背不了一千个, 背五百个总可以吧, 我说天哪, 我一百个也背不了。而且我背了的还经常忘, 所以肖刚每次检查都不合格。肖刚还用录音机从电台里录了一些故事, 如《汤姆索亚历险记》, 《奥亨利短篇小说选》等, 让我听写, 要写到一个词都不错才行。我一开始总是错误百出, 要听写很多遍才能合格。然而, 就是这样被肖刚拖着拽着, 两个月后我已经可以和他一起翻译一本书了。
后来, 学校选派我俩出国留学。我俩打定主意非代数几何不学。去哪个国家呢? 美国、苏联、法国都是代数几何强国, 但当时和苏联的关系还不大适合派留学生。曾老师说, 你们两人不要去同一个国家, 一个去美国一个去法国。肖刚想了想对我说, 看来只能你去美国我去法国了。是的, 我那时英语都还不行, 再学一门法语实在勉为其难。
想到就做, 肖刚立刻开始学法语。首先找了本教科书, 像读小说那样很快地读了, 又找了本语法书, 大约读了两三天, 然后就开始背单词, 每天至少背一千个, 多的时候可以背两千个。 背了三四天后说, 我现在至少掌握了五千个单词了。这时就开始练听力, 白天听录音, 夜里两点用自己装的高灵敏度收音机收听法国电台的广播。就这样学了两个星期, 我问他听法国电台能听懂多少, 他说大约百分之七十吧。天哪, 我学了这么久的英语也没能听懂百分之七十。
法语的一个难点是动词变位。有两点比英语难: 一是变位多, 一个动词最多可能有 36 种变位; 二是不规则动词多, 都要专门记住。肖刚却不觉得这有何难: 把动词变位表背下来不就得了?
我曾经试图研究肖刚这样强记忆力的原因, 当然没有什么定论, 但有一些想法。录音机、录像机、电脑等记录信息都是“过目不忘”, 照理说人的记忆能力应该更强, 可是为什么还不如机器呢? 值得注意的是人有机器所不具备的“遗忘”功能, 这可能与进化或自我保护有关, 但严重阻碍了记忆能力。而在肖刚的情形, 这种障碍较小, 通俗地说肖刚的“忘性”较小, 就显示出“记性”超强了。
后来肖刚被送到上海参加法语培训班, 其实那时他的法语已经很好了, 在那里经常做法国老师的翻译。那老师是一个巴黎公社社员的孙子, 肖刚常陪他逛大街, 回来给我讲了不少关于他的有趣故事。经常是他对中国大加赞扬, 而肖刚则唱反调。
我到美国后, 遇到一个法语专业的中国女留学生, 她因为法语学得好, 在那里很牛气, 我却对她说肖刚的法语比她强多了, 她不信。巧的是, 后来她去法国实习, 居然遇到了肖刚。 回美国后我自然问她服不服气, 她肯定了我说的绝无虚言, 然后说幸亏肖刚对语言不感兴趣, 否则哪还有我们这些人混的。
后来肖刚在法国做博士论文答辩, 答辩委员会在决议中加了一句画蛇添足的话: 他的法语是无可挑剔的。
再说肖刚的记忆力对计算机科学的作用。肖刚是最早“玩”个人电脑的人之一, 后来国际上有了一个非商业计算机研究圈子, 其中高手如云。肖刚做的软件, 有些后来使我这样的外行也受惠, 例如中文输入和处理软件。
那时用的 PC 机没有硬盘, 只有一个 360K 的软盘驱动器。这种连今天的一张手机照片都存不下的磁盘早已被淘汰。但在那时, 肖刚编的中文处理软件能够连同字库一起装在一张软盘上, 还留有一些用于输入的空间。其对于存储的精打细算, 局外人恐怕难以想象。
我曾请教过一位软件专家, 他读过肖刚的原程序, 是用汇编语言写的。他说肖刚的程序令他很难理解, 其中有很多语句形如“对某地址做某操作后存放到某地址”, 令人惊奇的是他竟然能够记住那么多的地址并运用自如。
由于有这样的记忆力, 肖刚做很多事都有自己独特的方式。